新刊 孙睿《配合

孙睿,男,1980年生,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研究生毕业。出版长篇小说《草样年华》《我是你儿子》《路上父子》《背光而生》等多部,多部被《当代·长篇小说选刊》选载;中短篇作品发表于各大期刊,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等多种刊物选载,入选多种小说年选集;获评2019年《北京文学》中篇小说优秀作品,入选2021年“城市文学”中篇小说排行榜。获选首届《当代》杂志“年度青年作家”。

孙睿对于城市生活的书写,总是从容不迫,生机勃勃。小说写了一对忘年交球友的故事,主人公程翔与罗叔因足球而结缘,一场除夕前的球赛后,罗叔意外脑梗阻入院,记忆回溯至程翔少年时代与罗叔及其女儿罗亚楠的相识片段。足球于罗叔是家人不体谅时的慰藉、是抵御生活无常的力量勇气、是确信自我人生的积极态度。罗亚楠看似旁观了罗叔与足球密不可分的人生,却是在遇到婚姻坎坷后才重新体会父亲的生活逻辑,并从中洞察生活原本的多彩。小说结尾女足夺冠的欢呼声让生活焕发出光辉,也体现人们对美好价值的共同体认。

进来一条微信。程翔拿起手机,没着急看,等慢镜播完后才解锁,点开微信。置顶的是一个足球的头像,右上角亮着红点儿,里面有个“1”。这个头像程翔太熟悉了,每周都会看到,是罗叔的,自打罗叔用上微信,就一直这个头像,二〇一四年世界杯的指定用球——桑巴荣耀。罗叔的名字下面显示着红色的“[语音]”,程翔认为这是罗叔抱怨中国队失球的留言,还没听,心里先笑了,然后才点进去。

看来是一边看球一边喝的,程翔心里想。他继续听后面的话:“我跟家摔了一屁蹲儿,坐地上起不来了,得麻烦你过来一趟了,我已经打了120,随时联系吧……”

程翔没吃透罗叔这话的意思,赶紧把电话拨过去。接通后,程翔问:“罗叔,您怎么了?”

程翔知道罗叔一个人住,身边没人,所以出了这事儿会找他。“您等着,我这就过去!”

八点半已过,路上行车寥寥,明天就除夕了,该走的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北京城每年就这七天敞亮。幸好不堵车,程翔一路疾驰,穿北四环、北三环,驶入西二环,拐上长安街,二十分钟后到了罗叔家的胡同口,平时这条路线得开五十分钟。

罗叔家的胡同是东西向的,靠墙根儿的南北两侧各停了一排车,导致中间的路变窄,错不开车;不知道哪天的事儿,胡同东口立了个禁行标志,变成单向行驶,只能西口进,东口出。以前可不这样,二十多年前程翔住这儿的时候,基本见不到停着的车,他们小孩能在胡同里踢球,码两块砖头当球门,感觉两边来来往往老有车过,比赛常被打断。程翔忘了现在东口不能进车,把车停在胡同东口前的那条南北向的大街上。不是怕罚款,是觉得铤而走险开进胡同,里面万一有车出来,顶上了反而麻烦,早一分钟赶到罗叔面前才是最重要的,跑会更快。

胡同不是笔直的,从这头到那头得有一里多地,程翔弯弯绕绕地跑了百十米,看到对面一辆闪着蓝光的急救车正从路两旁停放的私家车中间缓缓蹭出胡同。程翔跑到车前,问拉的是不是三十九号院的病人,姓罗。司机说是三十九号的,一位六十三岁的男性。程翔说我是他叫来的亲友。

车的两扇门打开,程翔一蹦,跳上车。罗叔正躺在担架车上,看到程翔,苦笑了一下问道:“几比几了?”程翔握住罗叔靠他这侧的手,冰凉,整条胳膊软软的,像一条化了冻的带鱼。程翔说:“不重要,先去医院。”罗叔“呜哩哇啦”又说了一段话,并抬起另一侧还能动弹的手帮助自己表达,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说的是什么。程翔听出来,罗叔在说:“谁说不重要?赢了越南,就能获得世界杯的参赛资格!”

罗叔说的是女足。今天是女足亚洲杯的四分之一决赛,中国对越南,获胜方除了晋级四强,还能取得明年女足世界杯的入场券。之前罗叔发来语音的时候,中国队正零比一落后。

程翔打开手机上的直播视频,下半场刚开始,屏幕左上角显示一比一,中国队已经扳平了。程翔把手机举到罗叔面前,罗叔用右手指指自己的左眼,随后摆摆手。旁边的医护人员说:“病人左侧肌体失去功能,左眼也看不清了。”程翔调高手机音量,放到罗叔耳旁。罗叔冲程翔伸出右手的大拇指,担架车两旁的急救人员都在口罩后面笑了出来。

说话的工夫,中国队又进一球,二比一领先。罗叔歪着嘴笑了,先伸出三根手指,后来又换成一根。医护人员不解,程翔翻译道:“他预测这场三比一。”

罗亚楠赶来的时候,罗叔已经被送进抢救室,是程翔在急救车上给她打的电话。当时程翔问急救人员,罗叔这种情况应该怎样治疗,他们说具体治疗方案要看医院的大夫,他们只负责在尽量保证患者安全的情况下第一时间把车开进医院,基本每天都会遇到这种患者,通常情况,大夫会给病人溶栓。程翔问是不是需要家属签字,急救人员已了解程翔和罗叔的关系,说必须得有对这事儿能负责的人签字,溶栓有出血的危险,亲属不签字,医院没法做。就这样,程翔用罗叔的手机给他女儿罗亚楠打了电话。

罗亚楠风风火火地出现在罗叔的病床前,急诊大夫告知了溶栓的利弊,罗叔的CT(电子计算机断层扫描)片子已经出来,确认没有脑出血,心电图也正常,可以进行溶栓治疗。等待罗亚楠的时候,程翔在网上查了,主流的说法都是,罗叔这种情况越早治疗效果越好,若体质允许,溶栓是常规操作,有风险,但不高,可以说别无二法;所以在罗亚楠举棋不定的时候,程翔有条不紊地把所知道的都讲给了罗亚楠,给她吃了定心丸,促成签字。

程翔和罗亚楠也有十几年没见了,上次见是在她的婚礼上。程翔也知道,罗亚楠两年前离婚了,现在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家里雇了个阿姨,负责接送孩子上下幼儿园。今天她爸出了这事儿,她心里肯定慌;不光是慌,还烦,事儿出在这种时候,除夕前夜,成心给人添堵似的。程翔注意到罗亚楠眉间的肌肉一直紧绷着,拧成一团,微微隆起;看得出,这是她的习惯表情,并非因今天的事儿才有的。细看,隆起的肌肉是三条,呈“川”字排列,三条隆起之间的皮肤生出两条底部是锐角的沟壑,像叠出死褶的纸。

罗叔被推进监护室进行静脉溶栓,亲友只能在外面等候。住院楼里的白炽灯发着明亮的光,楼道整洁,每隔三个房间就摆放着一株叫不出名字的有一人高的绿植,叶片闪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公立医院也干净起来。明天就过年了,有些病人只能在这里跨年,值班护士正给楼道里张挂虎年的拉花剪纸,已经挂好几嘟噜,年味儿渐显。这种气氛让罗亚楠待不下去,她穿上大衣,跟程翔说她去楼下透透气。程翔点点头,看着她一点点走远,消失在电梯口,“川”字还在他眼前晃。

程翔在楼下的花坛旁找到罗亚楠。所幸夜色凝重,花坛里衰败的花草不怎么引人注目。程翔把从自动售货机里买的热咖啡递给罗亚楠的时候,她眼眶里含着一汪晶莹的东西,嘴唇都咬白了。

“应该的。”程翔若无其事地说。然后掏出一根烟点上,尽量不去看罗亚楠,又不显得像是故意在躲她。他曾追过她,罗叔还帮了他。

二十多年前,罗叔在牛奶厂上班,工作时间往瓶上贴商标,下班后喜欢踢球,是厂足球队的队长,得空就组织球赛,每周至少一场,多则两三场。后来厂里从德国进口了一套新设备,也重新设计了奶瓶的造型,并采用将商标印制在瓶上的新技术,生产力提高,劳动者被解放,传言会下岗一批人。别的人纷纷找门路、想办法,只有罗叔无动于衷,雷打不动继续每周组织人踢球,罗亚楠的妈妈对此意见大了。她和罗叔的矛盾在罗亚楠出生后日渐加深,她认为罗叔只顾个人玩乐,不思进取,对家庭尽不到责任;恰逢她们日化厂要分房,个人和配偶均无房的职工会优先考虑。婚后她一直住在罗叔家的两间平房里,现在跟罗叔假离婚就能拿到印有国徽经得起真伪检验的离婚证,这样她就是无房户了,若再带个孩子,说不定能分套小两居,房子到手后再择机复婚。罗叔也知道老婆对自己有意见,直接挑明,说弄假成真怎么办。罗亚楠她妈说她是对罗叔有意见,但为了孩子有个完整的家,不会假戏真做的。罗叔配合罗亚楠她妈分到了小两居,与此同时,他也接到自谋出路的下岗通知。新房子下来后,罗亚楠她妈带着她搬进楼房,没立即复婚,说那样太假,继续再演演,免得厂里人说三道四。罗叔一个人住在平房,自谋出路的方式是把临街那间房子的窗户扩成了门,弄了个小卖部。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北京人的生活里还没出现超市,二环里的人买日用副食品就去家附近的油盐店或公家商店,那些公家商店是连锁的,当然那时候也没有连锁的概念,只不过都归一个上级部门管,每家店按阿拉伯序号排列,程翔和罗叔家这片儿的店叫二十四店。但如果只为了一瓶酱油或一袋糖就往二十四店跑,不值当,往返腿儿着得半小时,特别是菜炒一半的时候,发现缺盐少醋,奔二十四店来不及,需要尽快解决,罗叔这个小卖部的出现为这条胡同里的两百多户提供了方便。他在牛奶厂上过班,熟悉饮食口儿,有渠道拿货。不光解决了生存问题,小卖部还满足了罗叔的兴趣爱好,他把电视搬到柜台上,冲着胡同,那些年甲A联赛正如火如荼,凡转播比赛,这台电视机必会开着,罗叔对着它坐在藤椅里,脚边儿摆瓶燕京,全神贯注地看着,谁买什么,罗叔就让他们自己拿。顾客都是街坊,一来二去也熟了,东西在哪儿、多少钱,买的人门儿清,把钱放柜台上,直奔货架,拿完捎带问一句:“几比几了?”也有人不着急回家,跟着一起看会儿,罗叔会说:“那儿有马扎儿。”

程翔就是这样跟罗叔认识的,并于日后发展成罗叔的忘年球友。当时他上初三,成绩平平,家里不让他看电视,逼着学习,争取考个准重点的高中,但一到周末转播国安队比赛的时候,程翔就坐不住了,知道小卖部那儿的电视机肯定开着,这时候赶上家里缺什么,程翔会主动帮着去买,顺便看一眼球赛。如果不缺东西,程翔就以出去上趟厕所或休息休息眼睛为由,走出家门,飞奔至罗叔的小卖部——哪怕不买东西,罗叔也免费提供看球的座位。那时候胡同里宽敞,两边不停汽车,那玩意儿离老百姓的生活还远,自行车倒是家家都有,怕丢,都推院里去,所以小卖部门前围一堆人看球也不碍事,罗叔那儿成了周边足球爱好者的聚点。一个周末,罗亚楠她妈带她回来,目睹了罗叔召集一群人,攥着啤酒瓶、光着膀子看球的场景,人群中还不时传出一两句京骂。这一幕极不利于孩子的成长,也加速了两人感情的破裂,离婚证也没有换回结婚证的必要了。也就是这时候,父亲的形象在十四岁的罗亚楠心中一落千丈,她在看球的人群中听到刺耳的两个字:“傻×!”当时她分不清父母的离婚是真是假,但她清楚,自己开始不喜欢回到这里了。成年后,她懂了这一切,对父亲的印象并没有扭转;挣钱买了自己的房子,哪怕是离婚后,也没有把二十年后还待在平房里的父亲接过去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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